站在2026回看俄乌战争
一
第聂伯河流过基辅的时候,并不着急。
它从北方的沼泽和森林里流来,宽阔、沉默,带着一种见惯了事情的疲倦。岸边高地上,洞窟修道院的金顶在阳光下闪了一千年。一千年前,这里是基辅罗斯的心脏,东斯拉夫人最早的文明从这片台地出发,走向后来那些彼此纠缠、彼此争吵、最终彼此兵刃相见的国家。
蒙古人的铁骑烧过这座城,后来的帝国也一次次在这里画线、抹线、再画线。这片黑土地太肥沃,平原太开阔,没有高山可以躲藏,也没有大海可以退守。它的地理就是它的命运,就像一个人生在十字路口,注定要被来来往往的车马反复碾过。
所以,当2022年早春的炮声再次响起时,历史并没有感到惊讶。惊讶的只是活在当下的人们。
二
那个早春,许多人以为这座城市会在几天之内易手。各国使馆在撤离,专家在地图上推演着一条条箭头,连他的盟友都在为他准备离开的路。
然后,一个演员出身的人拿着手机,站在夜色中的街头,对着镜头说:他还在这里,他的同僚也都在这里。
我一直觉得,这是一个极具戏剧性、却又最不像戏的时刻。
说它像戏,是因为这个人原本就属于舞台。几年前,他在一部电视剧里扮演一位意外当选总统的中学教师,后来,剧中的故事竟然在现实里一字一句地上演了。戏与人生,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荒诞的倒置。中国古人对伶人入政一向警惕,”优孟衣冠”是一个带着讥讽的典故,意思是扮得再像,终究是扮的。
说它不像戏,是因为舞台上的英雄可以谢幕,而那个夜晚,街道尽头没有幕布,只有真实的坦克和真实的死亡。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选择留下,演技已经帮不了他,能帮他的只有胆量。
也许正是演员的敏感,让他比职业政客更懂得镜头的力量。战争有两个战场,一个在泥泞的战壕里,一个在全世界的屏幕上。他在后一个战场上打得异常出色,把一个遥远国度的苦难送进了各国议会的大厅,也送进了无数普通人的客厅。
这是他的光。
三
光的旁边,总有影子。
战争初起之前,他曾经轻描淡写地看待那些关于入侵的警告,城市没有做好应有的准备。战争中,反腐的承诺一次次被新的丑闻刺破,丑闻甚至烧到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。一位深得民心的将军被他调离了前线,去了遥远的使馆。总统任期早已到了该交给选票检验的时候,但战时的法律让选举无限期地悬着。宪法有它的理由,民意也大多愿意等待,可是一个人的权力在没有选票的日子里越握越久,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情。
四年过去,当初那种万众一心的热度,已经慢慢冷却成复杂的沉默。有人仍然信任他,有人怀疑他,有人在前线失去了儿子,只想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。在谈判桌前,他说能让的已经让了,再让下去,就是拿土地和生命去做一道没有答案的算术题。
我们不能因为那个早春的勇气,就原谅此后所有的失误;也不能因为此后的失误,就把那个早春从记忆里抹去。
英雄叙事最大的危险,就在于它不允许复杂。人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圣徒,或者一个彻底的小丑,因为这两种形象都容易理解,也都省去了思考的力气。而真实的人,总是站在两者之间那片泥泞的中间地带,一脚光明,一脚污浊。
四
这场战争离我们很远,隔着欧亚大陆的万里草原。但在中文互联网上,它又近得像发生在隔壁。
战争初起时,屏幕上满是”普大帝”的赞歌。一位俄罗斯政治家被描绘成冷峻、深谋、无所不能的强人,仿佛是从古典史书里走出来的雄主。那个乌克兰总统,则被许多人轻蔑地称作”戏子””小丑””提线木偶”。
后来,速胜的神话没有兑现,战线在泥泞里僵持,网上开始出现”弱鹅”这样戏谑的字眼。昔日的赞歌渐渐变了调,有人开始冷静地计算这场战争的代价。再后来,那位乌克兰总统在白宫被当众呵斥,中文网络又吵成一片:有人从中读出”弱国无外交”的悲凉,对他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同情;也有人坚持说,这不过是木偶摔成了破布。
我看着这些潮水般涨落的声音,常常想起一个古老的词:看客。
我们对强人的崇拜,是一种很深的文化积习。几千年的历史书写里,英雄往往就是能够以力服人的那一个,至于力量之下被碾碎的是什么,史书常常略去不记。所以,一场远方的战争,很容易被我们看成一出热闹的演义:谁是枭雄,谁是丑角,谁赢了面子,谁输了里子。
更深一层,我们对远方的评价,常常是在给自己的焦虑寻找投影。有人担心一个邻居倒下之后,下一个就轮到自己;有人从别人的困境里读出对强权的愤懑;有人则只是顺着流量的方向,喊出最能换来点赞的那一句。立场在变,脸谱在换,看戏的姿态却始终没变。
而在屏幕的另一端,是真实的城市、真实的废墟、真实的墓地。那里没有人在看戏,他们就在戏里,也永远走不出来了。
五
我还是愿意回到第聂伯河。
河水不会评价任何人。它流过蒙古人的营帐,流过帝国的界碑,也会流过今天的战壕和明天的谈判桌。一千年后,今天所有吵得面红耳赤的判词,大概都会像河面上的泡沫一样散去。
评价一个人,需要时间的沉淀。历史的判词从来不写在热搜上,它要等硝烟散尽,等当事人的利害都已经冷却,等后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翻开档案,才慢慢落笔。那时候,人们或许会说,他在最危险的时刻没有逃走;或许也会说,他没有管好身边的人,没有为和平找到更早的出口。这两句话,大概都会是真的。
至于我们这些远方的人,比给他打一个分数更重要的,是追问另外两件事:一个民族生在大国的夹缝里,究竟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命运?一个文明,又该怎样学会不把邻居的苦难当作一出戏来看?
舞台的灯光终会熄灭,而舞台尽头,是废墟。废墟不属于任何人的立场,它只属于死去的人,和不得不在瓦砾上重新生活的人。